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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航:威摧三山峭,瀄汨两江驶——谢灵运与鳌江诗词

更新时间:2016-07-08 13:33:56点击次数:2494次

       鳌江,古称始阳江、横阳江、平阳江、前仓江、钱仓江等,当代《浙江省平阳县地名志》说“江口涨潮时,波涛汹涌,有如巨鳌负山,沿岸常受大潮淹没,居民罹难,故在鳌屿地方,旧有鳌山堂,后改鳌镇堂(见民国《平阳县志·神教志二》),含有巨鳌镇浪、压邪保安之意,故改名鳌江”。【注1

       虽然在平阳苍南,它是两县的令堂大人——母亲河;在浙江,是八大水系之一;在中国,是三大涌潮江河之一;但在温州,跟瓯江飞云江楠溪江比,鳌江名字上有独占鳌头的感觉,名气上却有屈居骥尾的印象。

       似乎为了对应我这种偏见,中华书局出版的当代《鳌江志》设有鳌江历代诗词专节,开篇人却是迟至南宋的陈与义,然而在我看来,可以返祖到山水诗鼻祖——南朝宋的谢灵运。

       公元422年,谢灵运被贬任永嘉郡太守后,在自己的势力范围里东奔西跑,南来北往,到处暴走,当年冬天,他来到辖区横阳县(今平阳),写下《横阳还峤上》(《游岭门山》)一诗,现存最早收录的是明《弘治温州府志》,全文曰:

       “西京谁修政,龚汲称良吏。君子岂定所,清尘虑不嗣。幸莅建德乡,民怀虞芮意。海曲常寂寥,空馆盈情思。协以上冬月,晨游肆所喜。千圻邈不同,万岭状皆异。威摧三山峭,瀄汨两江驶。渔商岂安流,樵拾谢栖庇。人生谁云乐,贵不屈所志。”【注2

       把句子掰碎,来咀嚼诗中的“威摧三山峭,瀄汨两江驶”。“威摧”,近现代学者黄节释为“崴嵬”,即崔嵬或崔巍,山势高峻的样子。“瀄汨”,《康熙字典》引嵇康《琴赋》里的“瀄汨澎湃”,解释为“水声,一曰水流貌”。一些版本抄作“瀄汩”,尽管汨、汩都跟水流有关,“日”是拔高的“曰”,“曰”是压扁的“日”,两者孪生程度达到99.9%,却不能随意更换零部件,因为这涉及诗词音韵。

       回到“威摧三山峭,瀄汨两江驶”,从幼儿园到小中大学,估计老师都没教,早在南朝宋时代,中国诗词特有的对仗功夫已经精细到不但字义对,连字音也会对。试按当代汉语拼音,读读威(uei)摧(cuei)与瀄(zhi)汨(mi),你会发现分别叠韵,即叠韵词对叠韵词。

       此外,作为一首古体诗,非近体格律诗,威催是平声词,瀄汨是仄声词,平仄竟然也相对的,就不知这插柳栽花,属于无心抑或有意?但据南朝梁沈约在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中说:“爰逮宋氏,颜(延之)谢(灵运)腾声……欲使宫羽相变,低昂互节,若前有浮声,则后须切响。一简之内,音韵尽殊;两句之中,轻重悉异。妙达此旨,始可言文。”浮声即平声,切响即仄声,由此,谢灵运看来早已经注意到平仄相对,足为沈约、谢朓等的永明体、乃至唐代格律诗的先驱。

       突然遗憾,谢公不是一个完美主义者,否则改威摧为崴嵬,山字头的崴嵬对水字旁的瀄汨,音形义就全面对仗了。【注3

       民国年间,明末四公子之冒辟疆后裔、诗人冒广生在温州任瓯海关监督,约我市诗人陈祖绶与江西宜黄籍诗人符璋,三人同作和谢诗,符璋在其《和游岭门山》里,把此联和为“鹏鷃偕此游,驽骥难并驶”,在字义对的基本功之上,以鸟字旁的鹏鷃对马字旁的驽骥,倒是附加了字形对,虽然少了字音对,但已属难得的两全其美,真要三全其美,只有参见本人《谢灵运:永嘉太守,游吟山水》长文里,陈遇春步韵诗中的“藤萝咫尺迷,竹筱参差密”了。

       把“瀄汨两江驶”串起来消化,就是两条江水流飞快,好像刹车失灵了一样。然则哪“两江”呢?黄节在其《谢康乐诗注》里说,是谢灵运《山居赋》自注的“双流”,即他的故乡、会稽郡始宁县的剡江与小江;当代学者叶笑雪在其《谢灵运诗选》注释里引用赞同之;当代学者顾绍柏在其《谢灵运集校注》里称,是南朝宋的京城建康(南京)的秦淮河,分为城内、城外两支;当代胡大雷选注的中华书局版《谢灵运鲍照诗选》干脆把上述说法都列进去。

       “两江”变成了“两江一河”,浑“水”一片?我干脆再兑水引入两条江:飞云江与鳌江。通读该诗,它基本描写的是谢灵运游玩平阳所见景象,而平阳县治/县城/中心地带的周边两条江,正是飞云江与鳌江,毫无必要把外地的江河人工开凿,竭力导流过来。该诗被明代《嘉靖温州府志》《万历温州府志》收录在岭门山条目下,题目在明代谢灵运诗辑本里作“游岭门山”,而岭门山恰位于平阳县城城南,遵循题文相符的文学创作思路,诗里的“两江”必须在平阳当地找。黄节、叶笑雪、顾绍柏非温州本地人,对平阳地理生疏,没有化身为千年前的谢灵运,跑到平阳土地上摇头晃脑,对景吟诗,注释显然不接地气。【注4

       用苍南矾矿出品的明矾,澄清完毕“两江”,此诗可以证明谢灵运到过鳌江,再加上谢灵运《游名山志》残文里写到平阳腾蛟的赤岩山、苍南藻溪的楼石山,“赤岩山水石之间,唯有甘蔗林,高者十丈”,“楼石山多支子也”,“楼石山多章(木+尤),皆三四五围”,可见他深入过平苍腹地,因此鳌江的人文旅游源头、鳌江的历代诗词之始可以上溯到谢灵运。【注5

       谢灵运之后,南北宋之交,著名诗人陈与义躲避金兵烽火,辛苦辗转逃难到岭南,绍兴元年(1131)经过福建回京城临安(杭州),中途在平阳前仓(今鳌江镇钱仓社区)写有《泛舟入前仓》:“曾鼓盐田棹,前仓不足言。尽行江左路,初过浙东村。春去花无迹,潮归岸有痕。百年都几日,聊复信乾坤。”

       话说《鳌江志》把鳌江诗词的首开先河奖错颁给了陈与义,还抄错了颁奖证言,该诗首句的“盐田”被误为“蓝田”。虽然鳌江镇亦有蓝田村,但查陈与义诗集的最早版本、四部丛刊初编里景印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藏宋刊本《增广笺注简斋诗集》,南宋胡稺笺注,原作“盐田”。《民国平阳县志》引用此诗并辨正“旧志题作分水山,盐田作蓝田,皆误”(明一统志将此诗收录在分水山条目下)。盐田即今福建霞浦县盐田乡,有盐田渡,因为陈与义坐船先经过盐田渡,再经过鳌江,从钱仓过渡,才有“曾鼓盐田棹,前仓不足言”,顺序正符合他“流水”账式的诗句。

       陈与义之后,必须提到绍兴二十八年(1158)春天,初踏仕途的南宋大诗人陆游到福建任宁德县主簿,途经平阳,写有《平阳驿舍梅花》诗:“江路轻阴未成雨,梅花欲过半沾泥。远来不负东皇意,一绝清诗手自题。”对于平生酷爱梅花的放翁,这首在他的咏梅诗词里并不出色,但诗里的“江路”无疑是指鳌江江畔的驿路。

       清代以来,不能屏蔽大学者俞樾。同治十一年(1872),他从杭州到福建省亲,看望老母亲与兄长,途经平阳一路坐船,从鳌江钱仓逆流到萧渡,写下《壬申春日自杭州至福宁杂诗》,内有“榕树荫中曲曲堤,直从萧渡到琳溪。瓜皮艇子沿堤去,未碍溪桥三尺低”。诗里“萧渡”就是萧家渡,今平阳萧江。“琳溪”应即今苍南灵溪,因为从鳌江萧家渡南下,最现成的水路为灵溪塘河,起终点正是萧江与灵溪,而“沿堤”与“溪桥三尺低”也点出塘河的特有风貌。

       谢灵运、陈与义、陆游、俞樾,众大大经过鳌江,不忘留吟,大大丰富了鳌江的人文内涵,但平心而论,以严格标准衡量,相比他们的代表作,上述诗篇难掩平庸,于是自省,文化岂非也难免势利?外来名家再烂,总是被推到主席台上,率先露面,领先出镜,优先接受采访,那么例举本土诗人之作,以示公道——

       晚清民国时期,苍南钱库镇夏口村有儒医吴国华,续兰吟社社员,某年暮春从镇上坐船回家,赋诗《春暮钱市泛舟归家》:

       “春风袅袅拂征衣,一叶轻舟逐鸟飞。细雨落花沽酒店,夕阳芳草钓鱼矶。苍茫平野湖边尽,黯淡遥山烟外微。归到河桥将泊处,翳桑日暮认荆扉。”【注6

       把这首糊名混入名家庸作,中间两联便出彩多了,“细雨落花沽酒店,夕阳芳草钓鱼矶”,明丽轻柔流畅,对仗工整,精选了古典诗词的热词红语,组合妥当,如同绚烂的油画,描绘了一幅春暮舟行所见的鳌江流域两岸美景图,有人倚窗饮宴,有人临流垂钩。随着天色向晚,景物日渐朦胧,颈联“苍茫平野湖边尽,黯淡遥山烟外微”顺流而下,而以“苍(cang)茫”(mang)对“黯(an)淡”(dan),也恰好是谢灵运用过的叠韵词对。

       身为地方文人,吴国华机遇太少,平台太小,无缘留名全国诗坛与千年诗史,即使他并非仅凭一首单打独斗,还著有诗集《香雪庐吟稿》与弹词《清风剑》,诗集内七绝《夜雨渡横阳江》“凄风苦雨滞长亭,新水半篙失远汀。夜黑不知江上路,渔灯一点渡头青”,《夜归口占》“夜归醉曳一枯藤,风雨飘衣冷欲冰。偏有关心邻舍犬,隔篱遥吠过桥灯”,以及五律《舟过钱仓江》颔联“冲烟归鸟疾,带雨去帆迟”等,观察细致,刻画入微,正如温州名儒刘绍宽写序评价的,颇有永嘉四灵之遗响,可惜这“遗”响注定遗忘大于遗存了。【注7】(20163月)

 

【注1】有说法认为,先有古鳌头地名,才有鳌江之称。明包瑜《重节堂记》“妇鳌江陈氏”,包瑜,字希贤,青田人。弘治五年(1492),因平阳县令王约之聘,来平阳修志时而写这篇。明陈宣《祭枝江府教授平阳陈允中文》有“鳌江钓隐”,时间也在弘治年间。清乾嘉年间,鳌江称为“古鳌头”,平阳诗人鲍台(17611854)《募修海神殿序》:“昆岭以南,横江之滨,为古鳌头地”。显然先有鳌江,再有古鳌头。

【注2】渔商,据天一阁影印版《明弘治温州府志》卷二十二原文作“渔高”,当为形近而误。明《嘉靖温州府志·山川·平阳·岭门山》引此诗作“渔商”,冯惟讷《古诗纪·谢灵运》作“渔舟,一作商”,沈启原《谢康乐集》汪士贤《汉魏六朝二十名家集·谢康乐集》作“渔舟”,张燮《七十二家集·谢康乐集》张溥《汉魏六朝百三家集·谢康乐集》作“鱼舟,一作商”。

【注3】明《弘治温州府志》《嘉靖温州府志》《万历温州府志》冯惟讷《古诗纪·谢灵运》沈启原《谢康乐集》汪士贤《汉魏六朝二十名家集·谢康乐集》张燮《七十二家集·谢康乐集》张溥《汉魏六朝百三家集·谢康乐集》现代黄节《谢康乐诗注》《民国平阳县志》皆作“威催”。清《顺治平阳县志·卷八艺文·诗类·岭门山》作“葳崔”。

【注4】冯惟讷《古诗纪·谢灵运》沈启原《谢康乐集》汪士贤《汉魏六朝二十名家集·谢康乐集》张燮《七十二家集·谢康乐集》张溥《汉魏六朝百三家集·谢康乐集》作“游岭门山”。当代《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·游岭门山》“按岭门山在平阳县城前,登山远眺,可北望飞云江,南望鳌江”,言下之意,与我观点相同。

【注5】同理,中华书局版当代《飞云江志》亦未将此首谢灵运诗作收录为飞云江诗词。

由于“两江”指飞云江与鳌江,顺理,“三山”当亦指平阳县城周边之山,疑为九凰山(昆山,中为岭门分为两座)与东门山(仙坛山),待考。当代《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·游岭门山》认为或指苍南楼石山,引《平阳县志》称为“三山楼”;黄节《谢康乐诗注》认为“即《山居赋》自注,所谓海中三山之流,太平、天台、方石也”;叶笑雪《谢灵运诗选》认为是永嘉郡的山;顾绍柏《谢灵运集校注》认为“南京市西南长江东岸的三山”;均误或不准确。

南宋淳熙元年(1174),平阳钱仓文人、林待聘之子林仁厚在钱仓山摩崖题刻“谢康乐东游至(钱仓)镇而返,不知有(南)雁荡,然灵迹终亦露也”,说谢灵运到过钱仓镇。这又太“落实”了,过犹不及,至少此前文献无据,应该说很有可能,《民国平阳县志·金石志》里亦认为“无考”。

【注6】钱市即钱库,此据《民国平阳县志》卷十一《学校志三·国民学校》“钱市:在二十二都钱库,清宣统元年正月成立,初名振南,民国元年改今名”与《苍南文史资料》第24辑《钱库专辑》里《“钱市”的形成和发展》。

【注7】《香雪庐吟稿》现有民国永嘉乡著会抄本与作者手稿本,抄本此句为“夜里”,手稿本改为“夜黑”,从文采生动与精确到位的角度上,自然“夜黑”远胜“夜里”。

 

注:本文无注释删节版刊登于2016323日温州日报文化周刊风土版,完整版刊登于温州市文广新局《温州文化》2016年夏季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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